小时候,家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客厅,也不是厨房,而是那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八仙桌——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,上面摆着一摞摞麻将牌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还有那些带着油渍的“花牌”,它们像老朋友一样躺在那里,静候一场属于我们的“战争”。
那时候,麻将不是赌博,不是娱乐,它是连接三代人的纽带,爷爷坐在主位上,手指翻飞,熟练地摸牌、打牌,嘴里还念叨着“碰”、“杠”、“自摸”,奶奶在一旁剥豆子,偶尔插一句:“你这手牌打得真烂!”——其实她根本不懂规则,但她喜欢看我们玩,也喜欢听我们喊“胡啦!”的声音。
我五岁那年,第一次被允许坐在桌边,用小手抓起几枚麻将牌,学着大人的样子甩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“哗啦”声,那时我不懂什么是胡牌,只觉得好玩,仿佛自己也在参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冒险,后来,我学会了点数、顺子、刻子,甚至能分辨出哪张牌是“发财”、哪张是“白板”,每逢过年,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打麻将,亲戚来了也不嫌多,十几个人挤在小小的堂屋,笑声、骂声、叫好声混成一片,那种热气腾腾的氛围,现在回想起来,依旧温暖如初。
最难忘的是除夕夜那一局,天还没亮,窗外还在飘雪,屋里却灯火通明,我偷偷把压岁钱藏在口袋里,准备赢了就去买糖吃,结果,我居然真的胡了一副“清一色”的大牌!那一刻,全家人欢呼起来,连一向严肃的舅舅都笑出了眼泪,爷爷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你这孩子,以后肯定是个高手!”——他不知道,那天晚上,是我第一次感受到“赢”的快乐,不只是因为牌面,更是因为那一刻,我被爱包围了。
我已经长大,搬进了城市高楼,很少再看到那样的场景,手机上的麻将游戏越来越精致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少了那股烟熏火燎的饭香,少了长辈们耐心教我的“糊牌技巧”,少了大家围坐时彼此打趣的默契,现在的年轻人玩麻将,更多是为了放松或社交,而我们那一代人,是在麻将中学会了等待、忍耐、判断,更学会了如何与家人相处。
有人说,麻将是一种文化,是一种生活方式,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情感的容器,它装着童年的欢笑,装着亲人的叮咛,装着一个时代最朴素的温情,哪怕现在我早已不常打,但只要听到一声“碰!”或者“自摸!”我就会想起那个冬天,那个房间,那张桌子,和那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。
麻将胡了,童年也就远去了,可那份记忆,却像一副永远打不完的牌,留在心里,越洗越亮。
